Ashes Of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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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一直在看香港亚视的《萍踪侠影录》（八五年的那个版本，主演是米雪和刘松仁），看见丹枫佯醉，戏弄云蕾，禁不住偷笑。忽而想起许多年前，在电视里初见丹枫那一刻，年轻时的刘松仁白衣胜雪、俊美风流，举手投足之间，那一身的潇洒、一身的不羁，真真是有如谪仙一般，从那时起便认定了，只有这一个才是真正的张丹枫（好吧，我承认黄海冰同学的外型也是相当不错的，但经典就是经典，不容复制啊...）而米雪当时出道整十年，正值黄金年华，她扮的云蕾清丽明媚，笑颜如花，与潇洒飘逸的张丹枫并肩而立，实在是令人无限向往（当初这二位是我心中偶像，神仙眷侣啊神仙眷侣）。

由此便想到了梁羽生（梁老先生已于今年1月去世了，我消息不通，直到6月里才知道）。一直以来，梁羽生的作品并不如金庸、古龙那样脍炙人口、广为人知，但当年他却是开新派武侠风气之先者，名动一时。若说金庸是一代宗师、集大成者，那梁羽生便是当之无愧的开山祖师。

梁羽生的小说里，独爱萍踪。

记得中学三年疯狂的看武侠，几乎看光所有能找得着的武侠小说。而第一部看的便是梁羽生的《萍踪侠影》。梁老先生才气纵横、笔花六照，一部萍踪国仇家恨、恩怨缠绵，似真似幻似梦似歌，如烟如酒如醉如痴。雁门关外清寒吹角，快活林内月落柳梢，梁公文字古朴典雅、淡泊从容，狂放处如金戈铁马、雷霆万钧，细腻处又如小桥流水、潺潺不绝，诗画词章，长歌一笑，读来令人齿颊留香，比之金庸的大气、古龙的奇诡不遑多让，无怪乎当年他与金古二人并称三剑。

这部书也最是能体现梁老先生的精神。侠骨丹心，为国为民，一腔热血，一片冰心。

《萍踪侠影》原是以明朝土木堡之变为背景。明朝初年宦官专权，朝政腐败，导致蒙古入侵，当时的皇帝英宗朱祁镇却听信谗言，搞什么御驾亲征，结果明军大败，自己也被俘虏。蒙古瓦剌部落的首领也先挟持英宗，逼迫明朝投降，率大军包围北京，一时国家大乱。幸亏当时的兵部侍郎于谦力排众议，坚持抗战，联合了其他大臣，另立英宗的弟弟朱祁玉为景帝。于谦亲自率领京师守军多次打退蒙古大军进攻，最后也先不得不退兵。

插一句：景帝朱祁玉在明朝中后期一片昏君庸君当中，算是个难得的英明皇帝了，至少肯定比他那个哥哥强，可惜他还是犯了朱家子孙的老毛病——心胸狭窄，于是导致最后的夺门之变，自个被赶下台不算，连带的牵连于谦。可怜于谦一心为国，正直廉洁，以致家无余财，最后却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英宗复辟后把他当作头号叛臣，抄家杀头，还差点株连九族）。

言归正传。

梁羽生和金庸都喜欢在小说里穿插历史背景，不过后者偏爱在历史中插入戏说成分，半真半假，让人无所察觉，前者却是态度严谨，对历史对历史人物的引用丝毫不错。是以《萍踪侠影》并不像《鹿鼎记》那样，让主角张丹枫出将入相、位及人臣，统帅大军平乱救国等等（这些事情自有于谦来完成），而是，让他竭尽全力帮助国家解决危难，然后两袖清风，飘然而去，不留下一点痕迹。其中孰优孰劣，见仁见智，然而若以中国传统的观点来看，所谓民族兴亡，匹夫有责，张丹枫身为汉家子孙，于国家危难时挺身而出，尽其所能，力挽狂澜，却不求青史留名，这一份气节，这一份风骨，当可以称得上名士无双。

梁羽生善写名士，这是金庸也自叹不如的。他笔下的人物几乎个个风流俊雅、文武双全，诗笔作剑，狂歌当哭，落拓江湖，心怀天下。

尤其是张丹枫。

梁羽生笔下人物，最爱丹枫。

书中描写，张丹枫是大周皇帝张士诚的后代，他的祖先为报朱元璋夺国之仇，远走胡边，帮助蒙古瓦剌部落崛起，他的父亲更是做到了瓦剌的右丞相。然而他始终不忘故国，当瓦剌蠢蠢欲动，打算侵犯中原，明朝又政治腐败摇摇欲坠的时候，他单身独骑回到祖国，帮助中原义士抗敌，即使屡屡遭到中原武林人士的误解与排斥、甚至追杀，依然不改初衷。等到了土木堡之变后，国家存亡危在旦夕，那时他找到了先祖张士诚留下的宝藏，手握重宝以及军事地图，本来大可以乘机起兵、夺回江山，却因为不愿意看到祖国河山沦落异族铁蹄之下，毅然放弃家仇，帮助明朝抵抗外敌，将宝藏和地图都送给了于谦，助他击退敌军，力保国土不失。后来于谦欲与瓦剌议和，救回被俘的英宗，也是他不顾自身安危，深入敌境，多方斡旋，最终达成于谦的理想，两国息战，天下太平，而他自己却是无欲无求，飘然退隐。

张丹枫亦狂亦侠亦文亦武，有情有义有言有行。初遇云蕾，他佯狂装醉，看似不羁的言行中透出的是无处觅知音的寂寥落寞；待到两情相悦时，他处处维护、执著忠诚，即便云蕾碍于两家世仇，几次想要杀他，即便后来他又遇见另一个相貌人品都不在云蕾之下的少女对他倾心相许，他始终不渝。面对不了解他的武林人士众口铄金，甚至群起围攻，欲杀他而后快，他不为所动、以德报怨；对自己家的大仇人明朝天子，他摒弃旧怨、助其回国。为国家，他义无反顾、竭尽所能；为黎民，他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霸业，只求百姓不受战乱之苦。

如此人物，实实在在，是只有用完美可以形容（私下以为，论英雄，武侠小说中首屈一指的是萧峰，而若是论名士，张丹枫当仁不让）。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人物太过完美，此后再看梁羽生的其他人物，或多或少总像带着一点张丹枫的影子。

以前曾有人批评梁羽生的小说过于传统且人物雷同，也因此将他排在了金庸和古龙之后。不过梁老先生本身就是传统文人，自然也要坚持中国传统文人文以载道的观念，著书立说，力求“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也许这可以算是一种缺陷吧，毕竟在看过金庸的大气磅礴、包罗万象，以及古龙的剑走偏锋、悬疑诡谲之后，梁羽生的小说实在太过于平淡，情节上四平八稳，人物形象也未见得有什么惊世骇俗之处。然而，若还是以中国传统文化的观点来看的话，文辞修饰、情节变幻，都不过是形器之末，为文之道，当以立意为先。

梁羽生所描写的人物，都是忠义之士，即便是如金世遗这样的“叛逆份子”，最后也还是回归了“正途”。他们的价值观与道德观也是十分传统的，对此我当初也颇有微词。最看不过去的，大概就是《云海玉弓缘》里的金世遗，他明明喜欢厉胜男，却因为她是邪道中人，不肯承认爱她，直到最后厉胜男死了才觉悟到自己的感情（所以我一直不甚喜欢金世遗，虽然最后他是成了绝世大侠，可是他在感情上实在太糊涂，一开始，他因为从小没人关心过他，所以对第一个对他好的女子冰川天女产生依恋，这还情有可原，可他后来喜欢谷之华，就分明只是因为敬慕谷之华的师父吕四娘而产生的移情作用，对厉胜男才是真正的男女之爱，可他偏偏不觉得，一味认定自己只喜欢谷之华，结果厉胜男心死，跑去跟唐晓澜决斗，死在了金世遗面前，这个傻子到那时才觉悟，却悔之晚矣）

还有，就是《狂侠天骄魔女》里面，柳清瑶明明是先认识的檀羽冲，而且两个人也是惺惺相惜、相互倾慕，却因为檀羽冲是金人，不是汉人，所以不肯接受他的感情，最后硬是嫁给了华谷涵（好吧，其实华谷涵也是人中龙凤，他跟檀羽冲齐名，两人一个狂侠一个天骄，柳清瑶的眼光实在是不错的）。不过《萍踪侠影》里完全没有这个问题。张云两家虽然是世仇，但张丹枫跟云蕾却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妹，而且云蕾是忠臣之后，张丹枫又是胸怀大志的侠义男儿，这两个人在一起，用原书的话来说，那便是“珠联璧合”。

在梁老先生的葬礼上，金庸所献的挽联是这样写的“同行同事同年大先辈，亦狂亦侠亦文好朋友”。这两位宗师，年轻的时候在报上打过笔战，互不相让，也曾联手写过随笔，相辅相成，到老年时，各自封刀退隐，惺惺相惜。或许写作之道亦如武学，登峰造极之后，便是行云流水、超然物外。

如今，萍踪已逝，唯留侠影永存心田。